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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荆门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2 20:58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一块去!你把你们家的自行车推上,我带你,一块去!咱们干脆什么也别管了!村里人愿笑话啥哩!”加林看着巧珍的眼睛,“你敢不取?”“取!你送桶去!我回去推车子,换个衣服。你也把衣服换一换!你别光给水井井卫生,看你的衣服脏成啥了!你脱下,明天我给你好好洗一洗。”加林高兴得脑袋一扬,用农村的粗话对他的情人开了一句玩笑:“实在是个好老婆!”巧珍亲昵地撅起嘴,朝加林脸上调皮地吹了一口气,说:“难听死了……”他们各自都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,各回各家去了。对于巧珍来说,在家里人和村里人众目睽睽之下,跟加林骑一个车子去逛县城,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挑战。对于她目前的处境来说,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!她之所以不怕父亲的打骂,不怕村里人笑话,完全是因为她对加林的痴迷的爱情!只要跟着加林,他让她一起跳崖,她也会眼睛不闭就跟他跳下去的!对高加林来说,他做出这个决定,是对他所憎恨的农村旧道德观念和庸俗舆论的挑战;也是对傲气十足的“二能人”的报复和打击!加林把空水桶放到家里,从箱子里翻出那身多时没穿的见人衣裳。他拿香皂洗了脸和头发,立刻感到容光焕发,浑身轻轻飘飘的。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,觉得自己强悍而且英俊!了父亲出了山,母亲上了自留地,家里没人。他在一个小木箱里取出几块钱装在口袋里,就出门在硷畔上等巧珍——后村人出来都要经过他家门前硷衅下的小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回家去找他,他不在家。妈妈告诉她:父亲在办公室里。她就又跑到了他的办公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德顺老汉一巴掌在驴屁股上打掉一只牛虻。过来把草垫子放到车辕上,说:“甭怕臭!没臭的,也就没有香的!闻惯了也就闻不见了。”他走到前车子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酒壶,抿了一口,诡秘地对加林和巧珍一笑:“你们两个坐在后面车上上,我打头。吆牲灵我是老把式了,你们跟着就是。现在天还没黑,两个先坐开些!”他得意地眨眨眼,坐在了前面的车辕上。后面车上的加林和巧珍被德顺老汉说得很不好意思,也真的别别扭扭一人坐在一个车辕上,身子离得很开。德顺老汉“得儿”一声,毛驴便迈开均匀的步子,走开了。两辆车子一前一后,在苍茫的暮色向县城走去。德顺老汉在前面又抿了一口酒,醉意便来了,竟然张开豁牙漏气的嘴巴唱了两声信天游——哎哟!年轻人看见年轻人好,白胡子老汉不中用了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闷头闷脑地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,巧珍已经从他胳膊上把篮子夺走了。她什么话也没说,提着篮子就返身向街道上走去了。高加林望着她远去的苗条的背影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他两只手在桥栏杆摸来摸去,怎么也弄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事情。对于巧珍来说,她今天的行动是蓄谋已久的。不是一天两天,而是多少年埋藏在她心中的感情,已经忍无可忍——她要爆发了!否则,她觉得自己简直活不下去了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和她肩并肩走下桥头,转向大马河川道。拐过一个山峁,加林看看前后没人,就站住,从挂包里取出那条红头巾,给巧珍拢在了头上。巧珍并不明白她亲爱的人为什么这样,但她全身心感到了这是加林在亲她爱她!她也不说什么,一下子紧紧抱住他,幸福的泪水在脸上刷刷地淌下来了……高加林送毕巧表,返回到街上的时候,突然感到他刚才和巧珍的亲热,已经远远不如他过去在庄稼地里那样令人陶醉了!为了这个不愉快的体会,他抬起头,向灰蒙蒙的天上长长吐了一口气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血“轰”一下子冲上了高加林的头。他吃惊地看着巧珍,立刻感到手足无措;感到胸口像火烧一般灼疼。身上的肌肉紧缩起来。四肢变得麻木而僵硬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到什么地方出差去?”加林转过头问。“不是出差,是永远离开这里!”亚萍怔怔地望着灯火闪烁的城市,说。“啊?”加林忍不住失口叫了一声。“……我父亲很快就要转业到南京工作,我也要调过去。”亚萍转过头对加林说。“你愿意走吗?”加林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犁地的德顺老汉一看他这阵势,赶忙喝住牛,跑过来把镢头从加林手里夺下,扔到一边,两撇白胡子气得直抖。他抓起两把干黄土抹到他糊血的两手上,硬把他拉到一个背阴处,不让他逞凶了。德顺老汉一辈子打光棍,有一颗极其善良的心。他爱村里的每一个娃娃。有一点好东西。自己舍不得吃,满庄转着给娃娃们手里塞。尤其是加林,他对这孩子充满了感情。小时候加林上学,家境不好,有时连买一支铅笔的钱都没有,他三毛五毛的常给他。加林在中学上学时,他去县城里卖瓜卖果,常留半筐给他提到学校里。现在他看见加林这般拼命,两只嫩手被镢把拧了个稀巴烂,心里实在受不了。老汉把加林拉在一个土崖的背影下,硬按着让他坐下。他又抓了两把干黄土抹在他手上,说:“黄土是止血的……加林!你再不敢耍二杆子了。刚开始劳动,一定要把劲使匀。往后的日子长着呢!唉,你这个犟脾气!”加林此刻才感到他的手像刀割一般疼。他把两只手掌紧紧合在一起,弯下头在光胳膊上困难地揩了揩汗,说:“德顺爷爷,我一开始就想把最苦的都尝个遍,以后就什么苦活也不怕了。你不要管我,就让我这样干吧。再说,我现在思想上麻乱得很,劳动苦一点,皮肉疼一点,我就把这些不痛快事都忘了……手烂叫它烂吧!”他抬起乱蓬蓬的头,牙咬着嘴唇,显出一副对自己残酷的表情。德顺老汉点起一锅旱烟,坐在他旁边,一只手在他落满黄尘的头上摸了一把,无可奈何地摇摇白雪一样的脑袋,说:“明天你不要挖地畔了,跟我学耕地。你看你的手,再不敢握镢把了,等手好了再……”加林坚决地摇摇头:“不,我要让镢把把我的烂手上再拧好!”他说完就站起来,向地哪走去,向两只烂手唾了两下,掂起镢头又没命地挖起来。阳光火爆爆的晒着他通红的光脊背,汗水很快把他的裤腰湿透了。德顺老汉看着他这副犟劲,叹了一口气,把崖根下一罐水提过去,放在离加林不远的地方,说:“这罐水都是你的。天热,你不习惯,都喝了……”他叹了一口气,又去犁地去了。高加林一个人把一道地畔挖完,过来抱住水罐,一口气喝了一半。他本想又一下全喝完,但看了看像个土人似的德顺爷爷,就把水又送到地头回牛的地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站在脚地当中,不知自己做什么好;思绪像浪花,飞溅的流水一般活跌。先是一连串往事的片断从眼前映过;接着是刚才所发生的从头到尾的一切细节,然后又是未来各式各样幻想的镜头……直到她洗完脸,脑子才稍微冷了下。晚上肯定又要失眠。失眠就失眠吧!反正明早上她不值班,另外一个人广播,她可以在家睡觉——至于明天上午能不能睡着,她也没有把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在远处听见这歌声,总忍不住咧开嘴巴笑。而在巧珍那边,她刚一唱完,姑娘们就和她开玩笑说:“巧珍,马拴骑着车子又来了,快用你的毛眼眼望下下!”她气得又骂她们,又撵着给她们扬土,可心里骄傲地想:“我哥哥比马拴强十倍,你们将来知道了,把你们眼红死!”在高加林和巧珍如胶似漆地热恋的时候,给巧珍说媒的人还在刘立本家里源源不断地出现,刘立本嘴说如今世事不同以往,主意得由女子拿,可他心里有数。他只看下个马拴——他家光景好,马拴人虽老实,但懂生意,将来丈人女婿合伙做买卖,得心应手。只是巧珍看不下这个黑炭一样的后生,得他好好做一番工作。他甚至想请他亲家明楼出面说服巧珍。在高加林这方面,也有不少庄户人家不时来登门说亲。加林父母一看他们穷家薄业的,还有人给说媳妇,高兴得老两口嘴巴都合不拢。尤其是山背后村里一个不要彩礼就想跟加林的女子,着实使高玉德老两口动了心。但所有他们认为的大喜事都被加林一笑置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一下子坐起来,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说:“爸爸,你不要骂他!不要骂他!不要咒他!不要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玉德家的窑里已经挤满了人。更多的人都涌在院子里和土佥畔上,轮流挤到门口,好奇地看他们村在门外的这个最大的人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是,不论这样,她在感情上根本不能割舍她对高加林的爱。她永远也不会恨他;她爱他。哪怕这爱是多么的苦!家里谁也劝说不下她,她天天要挣扎着下地去劳动。她觉得大地的胸怀是无比宽阔的,它能容纳了人世间的所有痛苦。晚上劳动回来,她就悄然地回到自己的窑洞,不洗脸,不梳头,也不想吃饭,靠在铺盖卷上让泪水静静地流。她母亲,她大姐和巧玲轮流过来陪她,劝她吃饭,也和她一起流眼泪。她们哭,主要是怕她想不开,寻了短见。刘立本睡在另外一个窑里长吁短叹。自从这事发生后,他就病了;头上被火罐拔下许多黑色的印记。他本来对巧珍和加林的事一直满肚子火气未消,但现在看见他娃娃已经成了这个样子,也就再不忍心对她说什么埋怨话了。村里和他家不和的人,已经在讥笑他的女儿,说她攀高没攀上,叫人家甩到了半路上,活该……这些话让仇人们去说吧!作父亲的怎能再给娃娃心上捅刀子呢?但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恨高玉德的坏小子,害了他的巧珍!人世间的事情往往说不来。就在这个时候,马店的马拴竟然正式托起媒人来,要娶巧珍。好几个煤人已经来过了,一看他家这形势,都坐一下子就尴尬地走了。又过了向天,马拴却在一个晚上又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头一次听你把钱不当一回事。”明楼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,同时也不知道亲家有什么不高兴。看他满脸气呼呼的样子,就问:“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?你今年钱挣得快把口袋都撑破了,还不满意吗?而今这政策正是你的好政策!”他又不由得露出讽刺的笑容。“好你哩,不要挖苦我了。我现在滚油浇心哩!”刘立本两条胳膊朝亲家一摊,脸上显出一副哭相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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